《踏血寻梅》成金马提名大户 是肯定还是激励？

　　如果有人眼睛美而鼻子丑，他是否算得上美？鼻子美而嘴丑，他是否算得上美？如果五官身材都丑，但为人善良、身世可怜、而且最近经历相当悲惨，那……谁还敢说他不美？

　　别嫌荒谬。要评论如今的港产片，便往往要面对类似的扪心自问。毕竟，谁不知道港片越发不景气，“过火”、“癫狂”等昔日赞誉几乎成了恐怖、情色、屎尿屁段子的代名词。偶有创作者能直面现实又敢用新人，业界便如得一宝，唯恐夸得太晚招来非议。与鼓励新生力量、坚持“政治正确”相比，细究电影本身完成度的高低、细节的美与丑，反而有些像自寻多事了。

　　更何况，《踏血寻梅》的优点还远不止真诚、出新而已。以2008年震惊全港的真实案件为蓝本，导演兼编剧翁子光追问着援交、碎尸背后的日常生活和卑微命运。以近乎天真的同情，他试图将一出市井惨案衍生为《七宗罪》式的人性悲剧——或曰《魔女嘉丽》式“社会使人变态”的恐怖剪影。加上春夏、白只等新演员惊艳亮相，谭耀文、金燕玲等老手大气出手，本片在整个华语电影创作背景中都显得异军突起。能获得金马提名，自然不是侥幸。

　　但是，仅凭这些，便有获得包括最佳剧情片、男主角、男女配角、新演员、原著剧本、摄影及原创电影歌曲等9项提名的实力吗？有了“低下阶层”、“大陆新移民”、“年轻人困境”等香港本地热词，便可以弥补眼高与手低之间的差距，便能证明港片仍有挑战年度华语电影代表作的资格吗？

　　很遗憾，《踏血寻梅》依然不足以说服我们回答“是”。在片中，警察臧Sir(郭富城饰)疯魔了一般追问，受害少女王家梅(春夏饰)疯魔一般地孤独叛逆、出卖身体，嫖客兼凶手子聪(白只饰)疯魔一般地爱不该爱的人、信不该信的话。他们的遭遇固然激烈、背景固然可怜，但远不足以令人们相信，上述情状就是他们人生唯一的出路。

　　王家梅，虽然你来到香港是新移民，不是很快学好粤语了么？因个性而交不到朋友、又自己坚持退学，也可以怪社会吗？虽然你家中贫寒、拮据无奈，不是还有刀子嘴豆腐心的母亲和亲密无间的姐姐可以依赖、需要支撑吗？虽然援交不乏无奈，难道你没有因买到耳环而欣喜、为资助生父而欣慰吗？虽然在感情游戏中受到伤害，你不也因别人的丑陋而嫌弃其真情吗？“为什么会对第一次见面的嫖客说想死”这个问题，你自己真能回答吗？

　　丁子聪，就算你从小目睹母亲意外身死，难道便可以年纪轻轻不思出路吗？就算你身陷货车司机的卑微劳动，难道便可以甘心于与混混相交、缩在狭小出租屋中吸烟吸毒？就算你不禁爱上触不可及的美女，难道便有理由因失恋而招妓吗？就算你自以为理解那素昧蒙面的少女，难道便可以不问因由、不加劝慰地助其“自杀”吗？在有条不紊地处理遗体、残酷肢解时，你真的可以那般冷静、无愧于心吗？

　　当然，这些都不是完全的反问。所有不充分的理由、不必然的结局，都可以以“青春迷茫”、性格特点等予以补足。但这样的漏洞积累得太多，人物便只显得可悲，而无法令人觉得可敬。

　　南海十三郎固然脾气臭嘴又贱，但毕竟是因孤高不屈的天分而不容于世；小马哥固然是个好勇斗狠的流氓，却肯为义气以身犯险、为尊严绝不低头；刘健明在黑帮吸毒打人、助纣为虐，但即便永无昭雪之望，他也坚信“我是一个警察”的价值。鲁迅早有名言，将美好毁灭给人看才是悲剧。可是当主角不够美好——或曰，还没有为了“美好”而全力奋斗、头破血流——就选择了灭亡，旁观者便很难为其打动。所谓的悲剧，也会因此显得不堪一问，落得温温吞吞。

　　即使在已被《笼民》《金鸡》等渲染了一次又一次的香港边缘社会中，比王家梅和丁子聪还凄惨之人也大有人在。吴君如饰演的金如没有自弃，“笼民”们也没有走向心理扭曲。王家梅虽然模特之路受挫，但毕竟受过看似猥琐的老板的善意；丁子聪虽然没有得到爱情，却终究不曾被蓄意欺骗、更谈不上伤害。两个还远不到绝境的年轻人，竟就这样选择了互相毁灭。这固然令人叹惋，但还绝不能让人相信“变态都是怪社会”，更催生不起足够的同情和思索。

　　三条凌乱而琐碎的叙事线，一位似乎没有完整形象和存在必要性的线索人物，以及长达2个小时、借鉴痕迹颇重的漫长影像……这都增加了《踏血寻梅》对观众耐心的考验。而为数不少的“重口味”画面，更是让人担心其连贯性和接受度——比如，表演天分惊人的春夏为何需要露点？以忧伤、关怀为主调的叙事中，为什么又要出现大量血淋淋的剥皮、掏内脏、断骨甚至扯出胎儿的镜头？

　　也许，对于刚完成第三部电影的翁子光，以及杜可风、吴里璐等支持青年导演的资深幕后团队而言，这些问题是太苛刻了。屈指一算，从2013到2014年，够得上资格参选金像奖的“香港电影”不过50来部，而其中提名金像奖的就有27部。当入围(甚至斩获金像)已不能作为港片质量的衡量标准，金马的选择就犹为耐人寻味。让《踏血寻梅》成为提名大户，究竟是对高质量新作的肯定，还是对香港电影整体发展的激励之举？

　　恐怕这一问，也将如血中那段奇情一般，注定成为一桩悬案。